以此文纪念圣灯山徐氏五世祖徐文隆公
作者:圣灯居士
三块石旁的沉思
重庆巴南区圣灯山麓,岩壁公路旁荒草丛中,矗立着一座直径约三米的圆坟,威武雄壮。坟前石碑早已被挪作他用,唯有残余青石基座在荒草间隐现。后裔们分析可能这里长眠着先祖徐文隆,那位在清代巴县廉里二甲书写家族传奇的人物。
手指抚过风化的石基,恍惚间仿佛触到历史的脉动。清乾隆四十九年甲辰(1784年),圣灯山上最美的时节,徐文隆在镇子上徐家老宅诞生。而此时期的美利坚合众国尚在襁褓之中,乔治·华盛顿刚卸任大陆军总司令;法兰西波旁王朝正走向崩溃边缘。世界的巨变与巴县山沟里的啼哭,就这样在历史的长河里奇妙交汇。
圣灯山下的晨钟暮鼓
清乾隆四十九年,岁在甲辰(1784年),早春二月的巴县廉里二甲,圣灯山尚笼罩在料峭寒雾中。农历二月十九日拂晓,徐氏宅邸镇子传来清亮啼声——仕字辈四房徐仕週的第三个儿子降生了。这个被取名“文隆”的婴孩,此刻还不知自己将见证一个家族近百年的兴衰荣辱。
“本支百世,世代长明”——这八个字,后来刻在徐仕週的墓碑上,此刻却如同预言般回荡在家族命运的开端。从湖广填四川的筚路蓝缕,到在烂湾扎根繁衍,徐氏家族用四代人的时间完成了从移民到地著族的转变。徐建林公作为入川始祖,其子徐朝相、其孙徐子元,都是靠着在圣灯山烧荒垦殖、种植玉米红薯,才为家族攒下立身之本。
湖广填川的家族史诗
徐氏家族的移民史诗,要比徐文隆的诞生早得多。约在康熙年间,徐建林公携家带口从湖广跋涉入川,成为廉里二甲徐氏开基始祖。这波移民潮背后,是清政府对四川人口锐减的补救——据《四川通志》载,康熙二十四年(1685年)全省仅余人口9万余人。
徐朝相公选择圣灯山麓定居,颇具深意:此处既得山水之利,又避兵燹之患。其子徐子元相继在此开枝散叶。至徐子元七子降世时,徐家已成为烂湾一带的望族。二女五子仕字辈按”坤、週、烈、良、伦”排序,其中四房徐仕週(配宋氏)【注仕週还有两个姐姐】正是徐文隆之父。
家族四房奠基者
徐仕週作为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,其经营智慧值得细究。清代巴县档案显示,廉里二甲在乾隆后期已有成熟的山地农业体系。徐氏家族除经营传统作物外,有可能大力发展经济作物如桐油树。据《巴县县志》载,当时”圣灯桐油,色澄味醇,商贾争购”,可见其经营眼光之独到。
更难得的是,仕週公重视子弟教育。虽处深山,仍延请当地秀才设塾授课(或与狮子场的凌云义学有关)。这使得徐文隆兄弟皆通文墨,为日后家族跃升奠定基础。或在嘉庆年间,仕週公辞世时,除留下物质遗产外,更留下”耕读传家”的祖训。
家族中兴的关键
徐文隆的人生轨迹,恰与清王朝由盛转衰的曲线重合。他诞生的乾隆四十九年(1784),仍是所谓的”乾隆盛世”;而当他辞世的同治十年(1871年),中国已历经两次鸦片战争,正步入近代化的阵痛期。
徐文隆的成长岁月,正值白莲教乱波及川东的动荡时期,烽火台的狼烟时而升起,提醒着人们乱世未远。也许正是这样的环境,让少年文隆格外沉静好学。
道光元年许,三十来岁的徐文隆继配胡氏。这段婚姻颇具象征意义,这或许暗示着徐文隆已不仅是普通乡绅,而是具有相当文化品位的士人。
穿越时空的家族密码
证据链逐渐清晰:首先,其墓葬规格远超平民——约3米直径的圆坟在清代需有功名者方可建造;其次,经单簿记载的众多徐氏后代显示,其堂侄辈中竟有14人取得”正”字辈功名;最重要的是其后人徐正椿能参与昆曲雅集,若无相当家学渊源绝无可能。
那本幸存的道光年间经单簿,实为破解徐氏家族史的密码本。黄色皮纸的四五十页中,不仅记载着徐文隆直系子孙,更详录堂兄弟子嗣数十人。这种记载规模,远超普通乡民需求,反而类似士族的族谱预编版。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经单簿的书写质量。二十一世纪初,徐氏后人展示的残页显示,其字迹端正秀丽,明显出自训练有素的文人之手。内容排列遵循严格宗法秩序:先列嫡系再旁支,每支按房序长幼排列,甚至详注配偶姓氏——这种记载规格,暗示徐文隆可能兼任之前的《徐氏族谱》编修之职。因为在“倒座坟”之地,其后裔曾见过很多的资料,推测不排除当时在文隆公之父辈就存留有《徐氏宗谱》
经单簿中最珍贵的,是记载了”光”字辈六位曾孙:光溶、光金、光潼、光联、光桂、光孝。按”建、朝、子、仕、文、正、元、光”的字辈推算,这正是徐文隆生前所见第四代(文、正、元、光)。在平均寿命不足40-50岁的清代,能见曾孙辈者百不及一,这既反映其长寿特质,更体现家族人丁兴旺。
文化身份的象征
或许在徐文隆的晚年,他做了一件改变家族命运的事:支持次子徐正椿周边村落参加昆曲雅集。这次雅集的背景颇为特殊:时任四川总督吴棠确实酷爱昆曲,但其更深的用意,是通过文化活动整合战后四川的士绅阶层——太平天国运动刚平定不久,四川作为协饷大省亟需重建文化秩序。
徐正椿能跻身此次雅集,绝非偶然。首先需有相当文化素养掌握昆曲技艺;其次需通过层层筛选(全省仅二人参加);最重要的是需有官员举荐。这一切都指向其父徐文隆可能拥有的官方背景——极可能是取得候补训导之类的学官衔。
此后二十年里,徐正椿在圣灯山传承昆曲的举动,实则是以文化资本巩固家族地位。昆曲作为雅乐,在晚清农村的传播本身就是身份象征。值得注意的是,徐氏家族此后多子弟从事教育行业,可见文化传承的延续性,就在仕坤公之后的曾经过继到王家的后人,后来清代中了举人,如此等等,这些也与当时圣灯山徐氏文化传承有较大的关联。
廉里二甲的徐氏图谱
通过经单簿记载还原的家族网络令人震惊:除直系子孙外,徐文隆时代仅”正”字辈堂侄就达14人,”元”字辈堂侄孙更多达近40人。按每家5口计算,彼时徐氏家族在烂湾、天坪、石坝周边等圣灯山一带至少已达200余人口,堪称地方大族。
这种规模的形成相当可观。湖广填川移民往往聚族而居,通过家族网络控制资源。徐氏不仅占有大量山地,更可能垄断某些行业。光绪《巴县乡土志》载:”圣灯山麓多产茶油桐油,商户多徐姓”,可见其在地方经济中的优势地位。
婚姻网络同样值得关注。徐文隆元配刘氏、继配胡氏均来自有一定背景的家庭;其女张徐氏先后嫁与张文俸、谭天惠;侄女胡徐氏配胡大山…这种交叉婚姻网络,实际上构建起以徐氏为中心的地方姻亲联盟。
跨越时空的牵挂
站在三块石附近岩壁的荒坟前,忽然理解后裔们执着寻根的意义——他们寻找的不仅是祖先遗骸,更是一种精神坐标。徐仕週公”本支百世”的期许,徐文隆公兴隆发达的地位,徐正椿传播雅乐的努力,实则都在完成同一件事:在流动的时代中锚定家族认同。
这种认同在当代显现出新的价值。当城市化进程席卷农村,当家族结构趋于原子化,那些跨越三百多年的族辈字号反而成为情感纽带。在”建朝子仕文正元光”的字辈序列前,所有人都想找回共同的精神原乡。
字辈谱系里的乾坤
虽然徐文隆公的经单簿中字辈谱系图已然泛黄,但“建、朝、子、仕、文、正、元、光”八个大字依然清晰。这套看似简单的字辈排序,实则是维系家族认同的精神密码。
徐文隆于1871年去世,在这场法事进行时,记录了如今知晓的第一本经单簿,这是一套有力的证据,黄底黑字,每个字都仿佛放出巨大的光芒。黄色皮纸装订的册子,用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家族世系。谁都不曾想到,这本看似普通的丧葬文书,日后会成为破解家族密码的钥匙。
经单簿不仅是道场法事的文书,更是家族的记忆之舟。除了记录直系子孙,还将堂兄弟子嗣、姻亲关系尽数收录。这种创新后来被证明极具远见——当战乱来临,人们首先抢救的往往是这类“实用文书”,反而使家族记忆得以保全。一九六四年左右,后裔徐先伦同志尽管当时年纪虽小,但是他能从“倒座坟”那间杂乱的老家里,夺回这份无价之宝,这是文化遗产的保护之举,更是值得每个圣灯山徐氏后人敬重。
文隆公之元配刘氏离开后,徐文隆续娶胡氏,此时他的身份或许已是当地公认的“修职郎”。乡人传说他身负八品功名,但考证史料,更可能是担任教谕之类的学官。尽管目前无法完全确认他的官职,但文隆肯定属于当地的名流人士,所以他才能够接触四川总督吴棠,而后,徐正椿才可能去参加那个高等级的昆词聚会。
令人称奇的是徐文隆与外部世界的连接。同治初期,四川总督吴棠在成都创办昆曲传习所的消息传来时,唯有徐文隆敏锐地意识到,这是让家族文化底蕴更上层楼的契机。也许就在这个时期,巴县衙门的公文:邀请徐正椿参加昆曲研习会。徐文隆早已为儿子铺就通往更高文化殿堂的道路。
关于徐正椿如何获得这难得的机会,后世考证认为关键在徐文隆与吴棠的交往。时任四川总督的吴棠是江苏盱眙人,同治三年调任川督后,深感蜀地文化需与江南文化交融。他在全川搜罗通晓文墨的士绅,或许徐文隆凭借丰富的藏书和学术修养进入总督视野。
当地【注:现在天坪】的昆曲雅集持续了整整一个月,与会的除了他和垫江代表,其余都是江苏籍官员子弟。他们住在当地大地主的庄园里,每日晨起练声,上午习曲牌,下午研习功课,晚间则围炉讨论昆曲传播之道。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徐家的发展轨迹。徐正椿学成归来后,父传子,一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三块石还将昆词一直传承,这种传承,已伴着圣灯山的松涛声传得很远很远。
家族星图的绘制
同治十年(1871年,辛未岁),八十七岁的徐文隆走到了人生尽头。按照文隆公的身份和当时当地的习俗,葬礼至少持续了好多天,堪称圣灯山地区最隆重的丧仪。从各地赶来的吊唁者络绎不绝,有官员、士绅、曲友,更多的是受过徐家恩惠的乡民。经单簿上记录的直接参与祭奠的徐氏族人就达近百人,这还不包括当地的其他民众,这种规格的仪式,堪称一部微缩的社会关系史。
徐氏后裔多次细研读这本保存至今的经单簿,可以发现徐文隆留下的家族星图:正字辈中,长子徐正伦(配张氏)守成家业;次子徐正椿(元配程氏、继配范氏)传承文脉;还有正印、正典等众多侄儿,如众星拱卫着主支。元字辈里,徐元堃、徐元钟、徐元熙等已崭露头角;更令人惊叹的是光字辈的徐光溶、徐光金等六人虽未成年,却已被郑重记录在册——这是徐文隆对家族未来的笃定信念。
经单簿的特殊价值更体现在对女性成员的记载上。在重男轻女的年代,徐文隆的经单簿上坚持记录每位女性的婚姻状况,包括自己女儿对父亲的哀悼词,还包括改嫁的侄女胡徐氏、堂侄女婿蒋乾进等。这种超越时代的平等意识,让后世研究者惊叹不已。
三块石旁的守望
时光流转至公元2022年,深秋的圣灯山依然云雾缭绕。众多的徐氏后裔又一次来到三块石附近的公路旁。岩壁处的圆坟依然壮观,三米直径的封石堆上长满植物,仿佛披着件时光编织的绿绒大氅。
这也许就是文隆公可能安息的地方。虽然碑身已不知所踪,相信在文隆公的碑文上记录着他的子孙后代,这不仅是出于家族管理的需要,更是对每个生命的尊重。
暮色渐浓,山风掀起经单簿的书页。光字辈之后,圣灯山徐氏新的字辈又延续了好几代,徐氏家族已在巴渝开枝散叶。家族记忆就像圣灯山的雾,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圣灯山峦,看似飘渺,却始终滋润着这片土地。文隆公留下的不仅是族谱经单,更是一种精神——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不远处镇子上的灯火依然亮起,仿佛与百年前的烛光遥相呼应,尽管现在已不是徐家之住所,但这里曾经就是圣灯徐氏的祖居地之一,这已确凿无疑。岩壁旁的圆坟静默在时光里,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,提醒着匆匆过客:这里曾有过怎样生动的故事和龙门阵,有怎样真挚的情感,怎样坚韧的传承,需要大家共同来回忆和记录。
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1784年的那一天,始于湖广入川的先祖们踏过险滩的身影,始于字辈谱系里暗藏的密码,始于经单簿上工整书写的每一个名字。圣灯山依旧,烂湾也常青,镇子依然在,家族的记忆穿越时空,永远鲜活如初。
永恒的血脉
夕阳西下,圣灯山轮廓渐隐。那些曾经扛起徐氏家族的先祖们,他们的故事仍在族人口耳间流传,他们的精神仍在血脉中奔涌。或许,这就是中国人特有的永恒观:肉体可朽,血脉长存;碑石可毁,记忆不灭。在巴县苍翠的群山里,在长江不息的奔流中,一个个圣灯山徐氏家族的故事和龙门阵正如圣灯山的杜鹃,岁岁年年,绚烂绽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