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忆圣灯山下的徐文现公及李氏
作者：天坪道班 徐裕洪
云遮雾绕圣灯山
清代巴县以南近二百里，圣灯山终年云环雾绕，青灰色的山脊如卧龙盘桓于天地之间。在晨雾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。这座被当地人称为”川东小峨眉”的山脉，终年云岚缭绕，山间梯田如带，竹林掩映间可见灰瓦木墙的农舍。每当晨昏之际，山间升腾的雾气便与农家炊烟交织，将散落在天坪烂湾山坳间的茅屋笼罩得若隐若现。在这片被称作”廉里二甲”的土地上，徐氏家族已经数代人在此耕耘了很多年。
约乾隆四十七年左右，山间的桐子树叶正红得似火，徐家曾经住过的院子里的白幡却刺目地飘扬着，孝子贤孙跪满一堂，徐子元老人的葬礼在圣灯山罗家屋基举行，孝子孝孙披麻戴孝跪在墓前，墓碑上刻着孝子徐仕坤公等人的名字，却尚缺孙辈徐文现。徐文现此时未出现在孝孙行列——巴县廉里二甲烂湾的这个农家小院，正沉浸在失去家长的悲痛中，却不知新的生命已在孕育。
或许就在一两年后，当圣灯山下的油菜花开成金黄的海，徐文现公降生在烂湾的一间土墙屋内的这个农耕世家。据现存资料考证分析，他大约生于乾隆四十八年许，是徐仕坤公与范氏的第四个孩子。婴儿的啼哭声与屋外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，母亲范氏虚弱地靠在床头，父亲徐仕坤公望着这个最小的儿子，喜上眉梢。此时谁也不会想到，这个尚未降生的孩子将来会成为家族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笔。这个出生在”烂湾”的男孩，许多年后人们才知道，他用他的一生诠释何谓”艰难困苦，玉汝于成”。
割股疗亲鉴孝心
清代巴县农村的生活，在县志中有详尽记载：”地瘠民贫，终岁劳苦，仅得温饱”。烂湾的梯田如天梯般层层叠叠，土地贫瘠且坡度较大，农作物以玉米、红薯为主，而水稻在当年仅在少数梯田种植。徐家虽有薄田数亩，但要养活几口人，仍以开山种地为主。每年开春，徐家男女老幼都要下田插秧。清晨的开门声穿过薄雾，孩童时的徐文现公就要跟着兄长们下地，跟着兄弟在田边干活、除草，稍长则学着放牛割草。孩子们的手上很快磨出水泡，水泡破了结成厚茧，这是农家孩子的”启蒙课”。圣灯山的土地贫瘠，玉米和红苕是主要农作物，每年青黄不接时，徐家总要掺和野菜度日。
乾隆五十八年，川东大旱。圣灯山下的水源不够充沛，水田龟裂如龟背。玉米叶子卷成细绳，红苕藤枯黄在地里。徐家不得不每日往返十里外挑水，十来岁的徐文现公与父亲共用一副扁担，木桶压弯了他尚未长成的脊梁。
据巴县志载：“清康乾期，巴县多地疫病流行，患者多发热咳血“。而在这个山村的家庭，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，药渣倒满了屋旁的土坑，父亲的病情却日渐沉重。文现公为了帮父疗伤，这就是后世所称的”割股疗亲”。这件事后来被记入巴县志乘，成为孝义典范。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，伴随了他整整一生。
此时的大清王朝已渐露疲态，白莲教起义的烽火虽未直接波及巴县，但官府加派的饷银和徭役却让农家雪上加霜。徐家三兄弟（注：长兄文华公、二兄文芳公）常常天不亮就挑着山货赶赴场镇，换回些盐巴和粗布。据资料分析，二兄文芳公未娶，不到多时因积劳成疾而终。家里主要劳动就落在文华公和文现公身上。
娶妻生子续血脉
嘉庆初年，白莲教起义波及川东地区。巴县志载：“嘉庆二年，教匪窜入巴县，乡民多筑寨自保”。圣灯山因地势险要，成为天然屏障，附近乡民纷纷上山避难。可能就是在这段动荡岁月里，他结识了后来的妻子李氏。此时二十多岁的徐文现公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，娶了乡邻李姓女子为妻。就在这嘉庆初年后的不久年间，徐文现公的祖母艾氏去世（徐子元之妻）另详见《穿越时空永续承》一文。她的墓碑上首次出现了”孝三房孙徐文现公（配李氏）”的碑刻字样。根据艾氏墓碑上的记载，徐文现公”配李氏”几字清晰可见，这恰恰印证了这段婚姻的存在。李氏很可能是来自圣灯山周边的农家女子，那个年代的女性大多没有留下名字，但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半个家。
新婚的草房简陋却温馨，墙上贴着大红喜字，虽然褪色得快，但新人的生活却刚刚开始。徐文现公天未亮就下地，李氏在家纺织做饭。傍晚时分，炊烟袅袅升起，妇人站在院门口眺望山间小路，等待丈夫荷锄而归。他们先后生育了五个孩子：除了前面的两个女儿，接着是三个儿子——正重、正模、正发。孩子们的啼哭声打破了烂湾的寂静，也加重了生活的担子。多一张嘴吃饭，就多一份压力。徐文现公种的土地越来越多，从山脚的烂湾一直开到山腰的陡坡上。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，红薯堆满地窖，但交完地租后所剩无几。每逢荒年，李氏总要偷偷省下口粮留给丈夫和孩子们，自己则以野菜充饥。
骨肉分离痛彻心
最让徐文现公夫妇痛心的是送子过继之事，或许就在这些年中最艰难时，他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——将四子徐正模过继给王家。清代巴县当时的农村普遍存在过继现象，多是因生活所迫。据《巴县民俗考》记载：”家贫多子者，常择一子过继他姓，既减口食之费，又得聘金之资“。可以想见，送走正模的那天，李氏的眼泪湿透了衣襟。
四子正模被抱给王家时可能年龄尚小，孩子哭喊着不肯离开，眼看王家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后，李氏或许也跪在地里泣不成声，毕竟这是自己亲自的骨肉。后来五子正发也险些被送养（据烂湾资料所记分析，徐正发作为幺儿，最后还是留在徐家传后），终究因徐文现公不忍而作罢，但此事成为夫妻心中永远的痛。
在接下来的若干年里，徐氏过继到同乡的儿子已经改姓王，同住圣灯山，却已是陌路之人。当地民间亦有徐王二家不开亲之说。或许唯有在家族祭祀时，才能远远望见那个已改姓王的徐家人的身影。若干年后才知道，王姓的某代祖坟就在离烂湾不远处（三块石附近的山尖之下）。而后的岁月里由于生活所迫，徐文现公和李氏的身体在常年的过度劳累中垮掉，可以想象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，中年时或许便头发花白。
中晚年的坚守与期盼
道光年间，徐文现公已步入中年。孩子们陆续长大，女儿们出嫁（长女后来嫁与刘正祥，次女许配李永发）以及儿子们相继成家。但老人的担子并未减轻，反而要帮着照看孙辈。此时四川农村实行”养老地”制度，老人会留出少量土地作为晚年生活保障。
圣灯山的云雾聚了又散，山下的烂湾渐渐多了些新面孔，也有些老面孔永远消失了。徐文现公大概也留了几分地，种些蔬菜杂粮。他的背脊被岁月压弯了，手上的老茧层层相叠。每天清晨他或许依然习惯性地到田里转转，看看庄稼的长势。李氏的头发已经早早斑白，但她从不停歇，照样纺线织布，操持家务。她或许会站在屋外的地坝边，望着远方——也许是在思念过继到王家的儿子正模，也许是在担忧儿孙们的未来。
徐文现公最欣慰的，是看到孩子们都成了家立了业。正重娶了刘氏，正发娶了彭氏，虽然生活清贫，但都本分老实。更让后人惊喜的是，后来听说正模那边出了个举人——虽然已经姓王，但血脉里流着的依然是徐家的血。
随着时光的移转，大约大咸丰初年前后。这正是太平天国运动时期，虽然主战场在长江中下游，但四川也受到波及，赋税加重，民生艰难。徐文现公老人或许就是在这忧患的年代中离世了。
青山何处埋忠骨
徐文现公最终逝于何时何月，已无确切记载。推算在道光末至咸丰初年，令人遗憾的是，徐文现公的墓址至今未能找到。按当时习俗应葬于烂湾祖坟山，但历经百余年变迁，墓址已湮没在荒草之中。这其实符合清代巴县农村的丧葬习俗：普通农民多用土坟，立简易石碑，经百余年风雨侵蚀，往往湮没无闻。圣灯山一带森林覆盖率髙，水土流失导致许多古墓被掩埋。但我们可以想象儿孙和乡亲送葬的情景：白色的孝服在青山绿水中格外醒目，纸钱随风飘散，唢呐声在山谷间回荡。徐文现公应该就安葬在烂湾附近的某处山坡上，面朝他耕作了一生的土地。
按照清代习惯，年长的老人通常与幼子同住。李氏晚年很可能与儿子正重或正发同住。她也许见证了孙辈的成长。值得告慰的是，若干年后，徐文现公的后代中终于出了读书人。那个被送养的王正模的后代，在清代年间考中人（关于王举人的故事，在民间徐氏中有相关口传信息）。当报喜的锣声传到圣灯山时，王家可能张灯结彩，而烂湾的徐氏后人则默默焚香告慰先祖——徐文现公在天之灵，终究见证了家族的荣耀。时光流转，徐氏家族在圣灯山下开枝散叶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王姓的举人——虽然已改姓王，但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徐家的血脉。这在清代并不罕见，《巴县科举录》中记载了不少过继后中举的例子。
我们可以想象，当捷报传到圣灯山时，徐家后人是何等欣喜。虽然正模已不是徐姓，但血缘亲情割不断。也许正模的后人曾悄悄回来祭祖，在徐家的老屋前驻足良久；也许他们曾在科举及第后，暗自感谢徐家祖先的保佑。
百年追寻寄哀思
近年寻访圣灯山，但见梯田依旧层叠，只是昔日的土墙茅屋多已变成砖房。徐氏后裔散居各地，但心中常有一个念想：”徐文现公先祖或许就葬在那片山坡上、山田中，虽然具体位置说不清了，但魂魄肯定还守着这片土地。”
当我们徐氏后裔再次翻开泛黄的经单记载时（如三块石、烂湾那两本旧志），仿佛能够让时光倒流，回溯到清朝的时空，看到那些鲜活的面容：徐文现公在地里挥汗如雨，李氏在灯下纺线织布，孩子们在山间奔跑嬉戏⋯⋯他们不是史书上的大人物，却是中华民族最坚实的根基。
夕阳西下时，圣灯山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。圣灯山的云雾依旧缭绕，烂湾的田地依然肥沃。山风穿过竹林，仿佛带来往昔的叹息声。那些深埋在泥土里的故事，那些流淌在血液里的记忆，永远不会消失。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故事，那些被时光模糊的面容，依然在子孙的血脉中流淌。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坟茔在哪里，但知道祖先就长眠在这片青山之中。徐文现公或许不曾想到，二百余年后，还有后人踏遍青山，四处寻问，寻找他存在的痕迹。而这一切，恰如圣灯山间的云雾，看似飘渺，实则从未真正散去。
徐文现公和李氏的平凡与坚韧，用汗水浇灌土地，用孝道传承家风，用牺牲换取子孙的繁衍生息。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体生命，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壮丽史诗。
站在圣灯山顶极目远眺，但见群山连绵，云海茫茫。山风过处，松涛阵阵，仿佛在诉说那些被遗忘的往事。那些辛勤劳作的身影，那些悲欢离合的，都化作了青山的一部分，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在这里生生不息的徐家人。
当我们回溯到这里时，禁不住提笔为文现公咏上一首诗：
《忆文现公》
生
巴山蜀水圣灯场，
现公生自烂湾房。
青灰山雾锁云岚，
幼时耕田伴牛羊。
孝
割股疗亲血染衣，
孝心永铭碑上题。
巴县志载忠义事，
青史留名万长溪。
婚
结发李氏共炊烟，
五子成家苦耕田。
过继骨肉离乡远，
心痛难言泪满肩。
晚
中年劳作背如弓，
暮年独对青山空。
子孙传世血脉续，
青山作伴文现公。
传
正模王家陌路行，
血脉未断心相应。
举人王姓承遗志，
徐氏代代志传承。
逝
道光咸丰岁月长，
病痛缠身终离乡。
墓隐荒草虽无定，
青山寂寂掩忠郎。
忆
烂湾往事如烟散，
山雾依旧绕云间。
谁记当年孝心子，
青史长留忠义篇。
结
圣灯山下徐氏言，
忠孝节义永流传。
今人读史思先祖，
天坪到处徐家山。
圣灯山徐氏第十世孙 沐手敬书
注：文中所列第几世，已含建、朝字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