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聖燈居士 于乙巳季夏
穿越时空,永续传承，忆徐子元（字珩）公。稽诸史籍、碑铭及原经单簿所载，经累世深考，乃成斯纪。所述之年，乃综析所得，然文献有阙，岁差不过三载耳。
清中叶”湖广填四川”之际，圣灯山徐氏之祖——子元公（讳珩，亦名衡）举族徙居重庆府巴县廉里二甲圣灯山地。其植根蕃息之艰，可歌可泣。兹以珩公（约康熙季年至乾隆季年）及配艾氏生平为经，详述其族于乾隆朝世变中存续之状：家业营建、子嗣训育、精神薪传，并及赋役、农事、乡学、民俗诸端。复以史笔重构旧制，彰其家族血泪奋争之史诗，昭示寒微之家凭毅志远见，辟榛莽而立基业，遗子孙”耕读传家”之精神圭臬。
大清乃一统天下之朝，自定鼎中原以来，恒临一亟难：何以苏兵燹疮痍之广土？尤以西南腹地为甚。明末清初累世干戈，复经张献忠入川“剿绝”，致昔之天府“榛莽塞途，土著寥落”。据史推之，顺治朝四川生齿骤减至数十万，田畴尽芜，巴县乡野虎豹横行，邦国几溃。
为复蜀地民业，重振天府廪仓，康熙朝始颁招垦新政，其“湖广填四川”尤称浩荡。朝廷制《垦荒事宜例》，诏曰：“外省流徙入川，垦无主荒田者，业成即录册为永业”，更蠲赋税以劝耕：新垦之地，或五载、或十载免征。此令若破晓之光，湖广、两广、闽、赣等土狭民稠之域，贫农咸见生机。
当是时也，举国移民浩荡西进，万姓负耒怀望，辞故里，涉险途。其众“出湖广，逾三峡”，循大江或越崇岭，入此荆棘与希冀并生之土。徐氏建林公（徐珩之祖）、朝相公（徐珩之父），即万千徙者之属。此迁非独身家之择，实应时势之脉。彼辈非显宦巨贾，乃黔首黎庶——以足丈荒秽，以汗溉稔穑。其迹虽微，实为“湖广填四川”史诗之至真至切者。
徐建林公入川之后（其地未详考），其子徐朝相公及家族终居重庆府巴县廉里二甲圣灯山（亦名“圣登山”）之小村，名曰烂湾。当十八九世纪之交，巴县此地犹属僻壤乡野。重庆府为蜀东重镇，虽因江运而商贾渐盛，然其乡野广袤，丘壑之地多未垦之“荒坝”、“老林”。
圣灯山者，顾名思义，或因其山形、或因传说得名（详见他文考据）。吾等可思，徐朝相公初至时，此地绝非良田万顷之安乐乡。其目之所及，丘峦起伏，山覆次生林及密灌，山间散有稍平之地，名曰“湾”或“坝”，然多为“生土地”，土质黏重，石砾遍布，开垦极艰。所谓“烂湾”者，或为瘠土荒谷，草木难生。新至移民，其良田熟地早为土著或先至者所据（详见《巴县圣灯山移民历史考证》一文）。
然于吾祖朝相公等徙民，赤手空拳者，凡可插标立界、辟土力耕之地，皆不啻连城之璧。朝相公毅然「插占为业」于此，四字之中，实蕴艰险无算、胆气凌云。「插占」者，乃标椿于无主榛芜，昭示所辖，旋报官请垦，领「垦照」为凭。斯事也，险衅丛生，变在俄顷。彼等非惟与天时相搏——芟荆莽、移磈石、沃瘠壤；更须御虎豹之窥伺、瘴疠之侵迫，甚或因田土归属与土著势力龃龉相争。
其居所肇造之际，断非粉垣黛瓦之华构。率多结「茅茨」以暂庇：伐山竹为梁栭，取林木作榱桷，依「穿斗式」构架（据《巴县志》邑中营造法推之），编竹篾杂黄泥稾秸以筑垣，覆厚茅为苫。此等蓬牖，冬不御朔气，夏难蔽霪潦，然于初莅之徐氏，实乃新土首立之「家」——遮风避雨之隅，蓄力奋起之基。彼辈生计，实自「筚路蓝缕，以启山林」始。
约在康熙末年雍正初年，圣灯山下之地，汗血浸润，希望滋生。徐朝相公之家，诞育一子，名曰子元，字珩。是岁，清廷推行“摊丁入亩”之制，旨在并丁银于田赋，以减无地或少地农人之税负；于开垦荒土之移民，斯为吉兆。子元之生，既续宗祧，亦负家之厚望。后取号“珩”，又称“衡”。“珩”者，古玉佩上横玉也，寓导引、均衡之意。父或期其为家之栋梁，平内外，导家室兴隆。
徐珩公之童年，无锦绣之衣，无珍馐之食，亦无诗书之伴。其“学堂”乃父垦之田，“笔墨”为父持之锄镰，“书本”则四时农事、天象之变。他童尚依母怀嬉戏时，珩公或已学识野菜、拾薪，为家分微劳。彼亲见且身参父如何以锄垦荆棘荒地，渐成可耕之梯田。
斯过程艰辛难言。所用农具，仅当时基本数种。据考古及史载，复原其具：一重铁口木犁，需人或牛（若家稍裕畜牛者）合力，方能犁硬土；一铁锄，为垦荒、除草、整地之器，久用则钝，须赴铁匠铺重锻，其形承自汉代；一弯月镰，以割稻麦杂草；一连枷，于场脱粒；复有扁担、背篼、箩筐、石磨等，每物皆浸汗渍，铭劳作之痕。
吾等徐氏后裔可思，徐珩公之手，自少时起，便覆厚茧伤痕，因久用糙具所致。铁锄磨损之迹，虽无巴县直考，然可推其形显与砂石硬土撞击摩擦之痕，此乃彼等与土地搏斗之明证。
徐珩公遂于此境成长。承自父者，非唯精熟农技，尤湖广移民之坚韧耐劳“下力”精神。彼深知，斯土之上，每粒粮皆来之不易，每寸田需血汗易之。早年之磨砺，铸其坚毅、务实、沉稳之性，为后日撑家业奠坚实之基。
光阴荏苒，倏忽已至乾隆中叶。当皇清乾隆十三年间，徐珩公年方弱冠，已为家中栋梁。其人身形魁硕，膂力过人，或为闾阎称道之稼穑好手。依时俗，斯龄本当论婚。经媒妁牵合，或缘天机偶得，遂与乡邻艾氏女结为秦晋。艾氏之故里虽阙载”待考”，然既归徐门，其称”艾氏”者，盖因婚后续有艾氏族人徙居烂湾，后易名艾家湾。艾氏本出艾家湾，此足证其为典型乡邻联姻，乃移民之家为固社网、相携共济之常例也。
是婚也，恐无喧阗锣鼓、华彩轿辇。或惟数担菲聘，一席村醴，便将两寒微而怀希冀之青年缔结连理。艾氏既归，圣灯山下寂寥之家顿添温煦生气。稽其后世家史，艾氏诚为华夏传统女范：勤勉、仁善、坚毅。其日常可窥：昧爽即起，爨灶备膳，为耕作者备饔飧；白昼操持家务，浣濯阖衣，饲鸡豢鸭，理圃莳蔬；农忙时更偕夫躬耕，莳秧、耘草、刈禾，诸艺皆精。入夜则秉桐油青灯，纺纱织布，缀补全家裳衣。
艾氏之手，虽糙砺如其夫，然凭此十指，竟将赤贫之家整饬井井，烟火气盈室，与珩公共擎门庭。彼非惟珩公生活之侣，实乃其精神砥柱。垦荒之疲，歉收之忧，生计琐碎之压，皆因艾氏温韧之性，予珩公奋进之力。二人乃”男耕女织”古训之活现，其结合既为性命相濡，亦系两族合力共克时艰之象。
当世‘多子多福’之念深植人心，繁衍嗣续、光大家族，乃家家之至要。徐珩公娶艾氏，后十余年间，以奇毅力，相继诞七子。七子之生，既显斯家之勃勃生机，亦致其负担日重。
乾隆十一年许，首女诞，名曰徐氏。于重男轻女之俗，生女或生憾，然初为人父母之徐珩公与艾氏，喜胜于憾。此女之至，家乃益全。乾隆十三年许，次女复诞，亦名徐氏。连得二女，徐珩公望子承嗣，心压如山。或邻里蜚语，如石膺心。然生计维艰，无暇嗟伤，唯戮力耕作，以养新口。
约乾隆十五六年，希望终至。艾氏于烂湾陋室茅屋中，挣扎痛苦，诞第三子，亦为长子，名曰仕坤。此啼声，诚为家室最美之乐章。子之诞生，示徐家香火可续，示未来有新生之力，示家基益固。可思徐珩公闻得子时，其饱经风霜之面，必绽灿烂笑容。彼小心翼翼，自艾氏手中接此小生命，心中满怀憧憬与责任。名之曰“仕坤”，“坤”为地，寓望其如地之敦厚、承载，稳扎根于斯土。
喜悦短暂，现实压力踵至。七口之家（徐珩公之父母朝相公、夏氏、二女、一子），赖开荒薄田为生，其生活之压，外人难想。日与饥饿竞。清时普通农家收入微薄，七口之家年纳地丁银，此开支如大山压身。
生命繁衍未止。后数年，家室速扩：二子仕週（字德庆）生，三子仕烈（字德仁）生，四子仕良生，五子仕伦生。十余载间，五子相继降。烂湾小茅屋，益拥挤，益热闹。孩童哭声、笑声、打闹声交织，成家室最真之生活交响曲。
母艾氏，此十余载，乃其生世至辛劳亦至伟之时也。彼几度妊娠、哺乳，复妊娠，循环无已。每生育之际，医疗简陋，几徘徊于鬼门关前。无医无药，唯赖乡间接生婆之经验，及己身苦苦支撑。产后虚弱，不得休养补益，盖田事不待人，家中稚子嗷嗷待哺。
据圣灯山村史，可复现斯景：炎夏之日，艾氏负幼子仕伦于背囊，手牵仕良，复顾田埂嬉戏之仕烈、仕週、仕坤，手中插秧之务弗辍。汗浸其衣，泥污其裤，然其目，恒温柔坚定，守护诸子。
哺育七子，耗尽其心血。家粮本匮，为使子多食，彼与夫常啜清粥见底，或啖红苕、苞谷、米汤以果腹。子女既众，衣不足用，长子旧衣补缀予次子，次子衣小复予三子，一衣数补，遍历诸儿。夜深人静，子皆寐，于昏黄油灯下，艾氏一针一线缝补衣裳，纳鞋底。针脚密布，其间缝入慈母无尽之爱与牵念。
当世缺医少药，寻常风寒亦可夺幼命。每有子病热，艾氏与徐珩公必彻夜不眠，用土方、虔祷，乞天佑子安。其焦虑、无助、心痛，非今人可体。此七子，皆艾氏以血汗青春浇灌长成。其一生，乃奉献之史诗；其伟大，非在惊天伟业，而在日复日、年复年，于贫瘠之地，以母爱哺育生命绿洲。
及诸子渐长，尤以五男俱届发蒙之龄，徐珩公与艾氏临重抉焉，实系宗族将来：若令子辈早事田畴，充丁力以纾目下之资匮？抑或缩衣节食，百计营求，遣其就学？
此是时，众乡野之家多择前者。盖寒门糊口尚艰，丁壮皆关生计。遣子读书，非惟失助耕之力，更需纳不赀之「束脩」。清世虽庠序，塾师之给亦仰束脩为资，或钱或粟或帛或脯。
然珩公伉俪，虽未尝多读诗书，竟作卓识之决——遣五子俱从师。其择或为乡里狮子场「凌云义学」者。徐氏后裔考仕字辈墓碣，知当时已具相当文墨。观珩公墓联，辞采粲然、寄意高远，尤可证焉。（详见《徐珩公墓联分析》一文）
凌云义学，巴县志载之，乡绅刘文林捐资所创（详见巴县圣灯山狮子场地名考证一文）。夫义学者，乃清代基层教育之要枢也。多由地方士绅、富贾捐资，或宗族、社区集资而兴，旨在为寒门子弟供启蒙之教，免费或薄费。凌云义学，有黄先生执教，余事则略。其性昭然，盖为徐氏之属开知识之门径也。
“凌云”二字，寓美好之愿，冀学子怀凌云之志，读书以易天命。此决于徐珩公夫妇，诚大喜讯也。彼望子孙之未来。自苦无知，与官府周旋、解田契文书、应世交往，处处受制。彼不欲子复其厄。深知力耕仅保生存，而知识之武装，方得阶升之机，虽跬步亦然。
为圣灯山徐氏族人，可想祖先决策前，夫妻或长辈夜不能寐。艾氏或忧曰：“家口众多，复遣就学，田畴谁耕？粟米何来？”徐珩公为家主，则沉稳而坚毅曰：“吾辈苦一世，正欲子孙免重苦。纵多出力、忍饥馁，必令识字明理。他日不求显达，但能自阅契约、免人欺侮、挺立为人！”
此决之境界，乃父母至深之爱与至朴之智也。彼以超时之目，为徐氏立“耕读传家”之训。自是，圣灯山下农家，不惟农作之号，更闻稚子书声。
每旦昧爽，曦光初染圣灯山，徐氏昆仲仕坤、仕週、仕烈、仕良、仕伦者，辄离衾温而起。无完具书囊，惟以素布裹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数帙（卷边若败叶），并秃笔残砚怀之。晨飧或薯蓣，或玉黍，或薄粥一盂。食毕则徒跣趋狮子场，赴凌云义塾。
径险峣嵠，冬则淖泞没胫，夏则炎熇灼肤。然向学之志、椿萱之望，若杖藜拄其孱躯。塾中与众田家子诵习，随先生摇首吟哦”人之初，性本善…”。先生盖潦倒秀才，或致仕归乡之吏，以夏楚为规，以丹忱化雨，溉智种于童蒙心壤。
徐氏五子虽苦读而乐在其中。始知桑梓之外别有乾坤，习姓名书丹，通粟米计簿，悟圣贤微义。此智光烛幽，豁然照破畴昔唯耒耜充目之天地。
至若徐珩公与艾孺人，此数载实毕生最艰。非惟备束脩（虽仅斗粟尺布，皆自齿隙省出），尤痛失五稚力，畎亩重荷尽压双肩。寅兴亥寐，胼胝竭作，乃补僮幼之阙。
每见诸子散学归，虽惫极必冁然。询课业，听塾闻，儿辈多识一字、多诵一诗，即膺至慰。此劬劳捐糜，未尝有怨，惟怀殷望。实以血汗为阶，为宗族辟文明之途。斯精神贯徐氏门庭，百代薪传，贵逾金玉。
徐珩公一家之本，深植巴县廉里二甲烂湾之土。斯土者，乃其诸望之源，亦众苦之根也。经徐朝相、珩公父子二世数十载劬劳垦辟，烂湾荒芜之地，渐成层峦梯田。田中植水稻，是为口粮之要；坡上种红苕、玉米、豆类诸杂粮，既充饥腹之补，亦作饲禽之料。农事生计，全仰天时。风雨调顺之年，汗滴可致丰穰。秋获之时，金穗垂腰，举家齐力，刈稻、打谷、曝晒，四野盈丰收之喜。此乃岁中最乐之辰也。
然此等丰岁，非岁岁皆然。据《巴县志》所载，彼时巴蜀气候无常，旱潦频仍。暴雨骤至，则田埂溃决，禾稼淹没；亢旱日久，则稻畦龟坼，青苗枯槁。每值此际，珩公立田畔，望焦土槁苗，心急如焚，满怀绝望。一罹天灾，则举家半岁辛劳尽付东流，继日唯赖藜藿薄粥以度朝夕。天灾之外，复有重赋。清室赋税之制，以“地丁钱粮”为纲。其行“摊丁入亩”之革，虽稍移丁税于田亩，然于徐珩生等仰田为生之自耕农，其负未减也。依清世垦荒之政，新辟之地常蠲免赋税，谓之“起科年限”。徐朝相、珩公初垦之田，或享此惠。然岁月既久，地成“垦熟”，则入官税之籍，计亩输“地丁银”。
「地丁银」者，悬于农户之首若利刃也。岁逢夏秋，胥役下乡催征，徐珩公一门纳此钱粮，实为年关大厄（徐建林为入川始祖，徐朝相居圣灯山，其徙川既晚，或已课税）。所获之粟，先储九口廪饩，次留来岁耔种，所余方纳赋税、易油盐布帛。
吾辈析之：九口之家，虽缩衣啬食，岁耗廪粟亦巨。其所耕多在烂湾，或为新垦「次等田」，亩产本寡。若遇丰年，或可支应；倘罹天灾人祸，纳地丁银则如堕酆都。
复观其时巴县之状，除正项「地丁钱粮」，更有「耗羡」「浮收」等苛敛。虽雍正朝行「耗羡归公」以规整，然地方积弊难除，陋规如故，庶民益困。
故徐珩公一族，生计恒如弦紧。既搏风雨，复应国课。其汗滴非惟哺育大家，实擎帝国之赋础。此乃有清亿兆农夫之实况也。其勤、俭、忍，虽为存续之器，亦成时代至哀悲歌。其史者，血泪与汗书就之「血泪史」也。
岁月如流，昔在学堂读书之五子，父之身教言传，学堂浅教，皆已长成。彼等不负父母之望，虽未必学问渊深，然皆识字明理，尤可贵者，承父辈坚韧勤劳之德。
及至诸子相继成年，娶妇生子，烂湾老屋益显拥挤。一族之兴，其显者莫若居所之需张。于是，徐珩公中晚之年，见欣慰之象——五子分迁。
长子仕坤（字号暂佚），为长，留居烂湾故地。娶范氏为妻（范氏生乾隆二十年许）。承父辈多田产，担奉养父母、守护祖业之责。此长之权，亦长之义也（注：据地析，仕坤之墓或仍近烂湾），此徐氏肇基之所，象征“守根”。
次子仕週（字德庆），娶宋氏为妻（宋氏生乾隆二十一年许）。因不守烂湾田间（注：据三世徐文隆生于镇上，文隆父居镇，仕週公墓亦在镇），后迁至镇上。此举颇具深意，示徐家已有力使一子脱农事，往新地求新机，乃家族财丰位升之征。
三子仕烈（字德仁），娶谢氏，迁苟家屋基。四子仕良，娶袁氏，迁罗家屋基，后或徙新屋嘴。五子仕伦，先娶陈氏，后娶任氏，迁垣墙屋基，或随母艾氏同居。
“屋基”者，巴县方言，谓建房之基。据考，苟家屋基名起约1690年，罗家屋基亦同。仕坤、仕週、仕烈、仕良、仕伦四子分迁，明示积数十年，徐珩公家已有力于烂湾外为诸子置新基，立新家。每新“屋基”，皆一新家之诞，示徐族开枝散叶，根深蒂固，由单薄移民，繁为大宗。
此分家之式，蕴中华家智，显移民之强。兄弟虽分居，然相距不远，可相照应，共御风险，成紧密族网。此正徐珩公与艾氏毕生奋斗所期之果。
皇清乾隆四十七年许，岁次壬寅（碑阙推考，当西历千七百八十二年），徐珩公春秋六十余而卒。其平生者，垦荒、奋志、尽瘁之生涯也。生于草莽，未尝享一日之富贵，然以双肩荷家门之重，以远瞩示子孙之途。
据《巴县志》所载，贫者丧葬“择高阜累土，深埋固封”，重入土为安，非尚奢靡。诸子葬公于罗家屋基后山，其地雄踞，可俯瞩家业新旧。碑铭粲然，镌孝孙徐文祥、文贵、文富、文华、文珍（祯）等名，余孙未诞——非惟虚礼，实昭告世人：徐氏嗣续绵延，宗祧不绝。碑间字字，皆毕生功业之至誉也。
珩公既殁，艾氏——此巾帼之杰，复以坚毅守巨族十余稔。为宗族“定鼎之鼐”，以慈母之身携眷持家，维诸子分爨后之和睦。观孙辈迭生渐长，暮岁得享含饴之乐。
洎乾隆末嘉庆初，艾氏亦安然薨逝，葬于“院墙屋基后大土”。与其所眷之故土、毕生尽瘁之亲族，永世同眠。其冢与珩公墓相望咫尺，共守手创之基业。
徐珩公与艾氏，布衣夫妇耳。生平未入汗青，其事仅“湖广填四川”百万移民之缩影。然正赖千万如是之家，以血汗、性命、蕃息，终令蜀中劫余之地，复现“天府”之沃野繁昌。
追维珩公伉俪生平，乃一部巴渝移民筚路蓝缕之史诗，彰华夏精魂数端：
一曰坚韧开疆之志： 临圣灯山下蛮荒，不退反进，秉“插占为业，垦荒为生”之志，持陋器、砺恒心，寸寸辟家园。此战天斗地之毅魄，实移民先祖遗后昆之至宝。
二曰濡沫同心之爱： 珩公艾氏，患难夫妻也。贫贱相扶，共育七子。艾氏为妻为母，其无私之献、刚韧之品，实家门维系之础石。深情厚谊，乃御万难之源。
三曰超迈时俗之智： 虽饔飧不继，然夫妇决然遣子孙入“凌云义学”受教。此见“耕读传家”之朴慧远略，深明惟学问可易命数、脱农门之宿。一策既行，徐氏子孙遂得无穷之机。
四曰生生不息之脉： 自孑然移民之家，至五子分迁、枝繁叶茂，徐氏之兴乃“湖广填川”落地生根之范。非惟遗田宅于后嗣，更传勤勉、坚韧、重教、齐心之家风于永世。
岁次乙巳，吾侪圣灯徐珩公之苗裔，溯先祖筚路蓝缕之途，血泪斑斑、汗青浸染，当怀钦仰无极而膺膺自矜。彼所历劫波，实乃吾侪今日安乐之基；彼所秉精魂，诚为后世迎难之砥。徐珩公与艾氏轶事，凡徐氏子孙皆当铭诸肺腑，化砥砺之志、奋楫之力。此非惟慰先祖之灵，亦期许吾族未来之宏图。斯精神遗泽，必越春秋而永续，亘星霜而不绝，此精神遗产，必将穿越时空，永续传承。
